🏛️ 光影栅栏
德库斯行尸走肉般走在廊柱如林的深长走廊里。
他的步子有些瘸,每一步落下,左腿骨缝里都像是有针在扎。此时,几名白狮侍卫像是事先演练过无数次一般,无声无息地推着一辆轮椅出现在他身后。
德库斯愣了一下,没有逞强,顺着那股虚脱感缓缓坐了上去。
轮椅转动,阳光透过密集的廊柱斜斜洒下,在洁白的墙壁和德库斯身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黑影——那看起来就像是一排排关押囚徒的栅栏,随着轮椅的前进,这些光影栅栏飞速掠过,仿佛永无止境。
德库斯只觉得空气冰冷,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,还是心寒。
自己究竟走到哪一步了?
他不敢往深了去想。为了逃避那窒息的思考,他垂下眼眸,瞄向搁在膝头的双爪。
左边,是彻底的惨白,没有任何血色,指尖锋利如骨刀,那变异的白色毛发在穿堂风中微微舞动,透着一股邪性的寒意。 右边,则是熟悉的金黄,像故乡秋日里最潇洒的麦浪,那是他身为雄狮最后的证明。
一半是怪物,一半是战士。
🌿 碧蓝的“死水”
车停了下来,轮椅被迅速转了个向,驶入了一片未曾涉足的禁地。
德库斯有些恍惚,他在皇宫待了这么久,竟然不知道深处还有这样一番天地。
眼前绿荫葱葱,古树参天,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。不远处有一方小湖泊,里面什么都没有,没有鱼,没有草,只有干净得过分的水。那水面平静如镜,泛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碧蓝色,像是一颗巨大的、死寂的宝石镶嵌在大地上。
德库斯原本躁动的心沉了下来。
也许,他现在确实不需要思考那么多。既来之,则安之,就当是这该死的命运给他放了个假吧。
🏡 恶臭与清幽
轮椅最终停在一栋雅致的别墅前。白狮侍卫毕恭毕敬地请德库斯起身。
这一动,身上的味道便散了出来。德库斯浑身是血痂,甚至还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,裤腿上全是泥巴和汗水蒸干后留下的白色盐渍。在这清雅的环境里,他才惊觉自己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是如此格格不入。
他像是一个闯入天宫的污秽恶魔。
屋里很干净,设计得极为考究。这竟是一座类似古老四合院的建筑,四侧回廊相连,中间围着一方深深的天井潭水。潭边攀满了翠绿的藤蔓,几尾锦鲤在荷叶间慵懒地游弋,旁边还堆叠着一座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假山。
“嘶……”
德库斯的腿伤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。那股支撑他的肾上腺素彻底消退,连苏达克赐予的变异血肉似乎也到了极限,无法再帮他屏蔽这些痛苦。
他需要休息,立刻。
德库斯走得很慢,两三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。那段短短的回廊,他走得像是在翻越一座高山。
🪵 金丝楠的倚靠
终于,他挪到了外廊边,将身体的重量卸在那精细的扶手上。
触手温润细腻,隐约透着一股幽香。德库斯用粗糙的爪子摩挲了一下,看着那木料上若隐若现的金丝纹理——是金丝楠木。被削得相当纤细的扶手,却意外地稳固,承载着他这具残破的躯体。
即便是一个囚笼,也是用金子打造的囚笼。
那些白狮侍卫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下,他们的任务结束,带着轮椅一同消失在长廊尽头,没有留下一句话,甚至没有留下一个眼神。
偌大的庭院,只剩下德库斯沉重的呼吸声。
他合上了双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将肺腑里那些血腥气置换成这就连空气都带着“贵气”的草木香。
他尽力不去想常乐那一巴掌的触感,不去想父亲下跪的屈辱,不去想惠更斯死不瞑目的头颅。
Details
在这短暂的、或许是最后的宁静里,他只想做一头在阳光下打盹的狮子,哪怕这只是自欺欺人的逃避。 这段情节非常细腻地刻画了德库斯此刻扭曲的心理状态。他刚刚在苏达克那里受了气,又处于身体极度虚弱和自尊受损的状态,于是将怒火发泄在了更弱小的侍者身上。而母狮的求饶,像是一面镜子,照出了德库斯同样被胁迫的处境,让他瞬间清醒并感到羞愧。
德库斯顺势坐下,预想中坚硬冰凉的触感并没有传来。
屁股下的地板陷了下去,柔软得不可思议。不对,这不是地板,而是一层铺设得极为隐蔽、厚实且昂贵的长绒地垫。这种温柔的包裹感反而让德库斯浑身僵硬,仿佛坐立难安。
“武士大人,能让我看看你的腿吗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。声音很冰凉,为了维持职业素养而刻意压抑着情感,听起来多了些机械的轻柔。
德库斯愣了一下。武士?
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。是因为那把黑石长刀,还是因为自己这条被血浸透的黑色阔腿裤?
但这不重要。此刻的他就像一头受伤躲进洞穴的孤狼,极度排斥任何外人的闯入,尤其是苏达克派来的人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他的声音不像是询问,更像是带着杀意的命令。
那名母狮穿着统一的侍者服,赶忙跪下,头垂得很低:“陛下要求我贴身照顾您的起居,同时还有另一名保姆正在里屋打扫卫生。”
“胡闹。”德库斯眼里的戾气横生,语气容不得半点退让,“滚出去。”
然而,那母狮并没有动,只是跪在那里,轻轻摇了摇头。
德库斯的眼睛瞪大了。在军队里,没人敢违抗他的命令;在大殿上,他不得不低头;怎么到了这里,连一个下人都敢跟自己叫板?
“出去!!”
德库斯的声音提高了几度,震得回廊上的灰尘都在抖动。但母狮仍旧像尊雕塑般跪着,不为所动。
怒火瞬间攻心,德库斯猛地发力想要站起来,给她点颜色看看。
“嘶——!”
刺骨的剧痛瞬间像锁链一样勒住了他的左腿,刚离开垫子几公分,身体便失去了平衡。他踉跄了一下,差点栽倒。
母狮看到这一幕,本能地立马上前,伸出双手准备搀扶。
“滚开!”
德库斯不识好歹地一挥手,锋利的爪尖虽然收起,但巨大的力量还是直接推在了母狮的肩膀上。
“扑通。”
母狮没站稳,狼狈地栽倒在地上,手肘磕在假山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🙇♀️ 卑微的锁链
“我说,出去。”德库斯喘着粗气,扶着柱子,又强调了一次。眼神里满是暴虐。
母狮顾不得手肘的疼痛,慌乱地撑起身子。她没有逃跑,反而重新跪好,姿势比刚才更加正式,甚至可以说是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她俯下身子,额头紧紧贴着那昂贵的地垫,声音颤抖却急促:
“大人……如果您不满意把我们辞退,陛下会杀了我所有的亲人的。”
德库斯愣住了。
母狮并没有抬头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哭腔和茫然:“求您原谅,我有任何做得不对的地方,我都会改……怎么罚我都行,但求您别赶我们走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,兜头浇灭了德库斯心头的无名火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背影,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上头,甚至有些可笑。
他在干什么?
他在把苏达克施加给他的恐惧和压迫,转嫁给一个同样无辜、同样为了家人苟延残喘的可怜人身上。这和那个坐在王座上的怪物有什么区别?
德库斯张了张嘴,想要道歉,但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他的眼神有些躲闪,避开了母狮那卑微的身躯。
好一会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“……帮我放点热水。其他的事情,等会再说。”
母狮如蒙大赦,连点几次头,慌乱地爬起来,迅速向浴室跑去,生怕德库斯反悔。
🕯️ 暖光下的污秽
德库斯重新跌坐在垫子上,环顾四周。
整个别墅内部亮堂而干净,充斥着温暖的米黄色调。夕阳虽然无法触及室内的每一个角落,但精心布置的各种烛台和壁灯弥补了阴影,让这里看起来温馨得像是一个真正的家。
但他却觉得自己格格不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和血痂的身体,嗅到了自己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。
德库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,不仅是对那个母狮,更是对自己一直坚守的某些底线。
“算了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。事已至此,多想无益。
先去洗澡吧,至少把这身洗不掉的罪孽,先从皮囊上冲刷干净。
🚿 伤痕与暖香
浴室里水汽蒸腾。
滚烫的热水成股流淌,冲刷着那一身干涸的血污与泥垢。德库斯洗得很仔细,每一个毛孔都在热气的抚慰下张开。昂贵的芳香沐浴露揉搓出丰富的泡沫,每一处能清洁的地方都被周到照顾,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净化仪式。
随着污血褪去,伤口的狰狞面目彻底暴露在灯光下。
左小腿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。皮肉翻卷处,隐约可见惨白的骨茬有刺出的迹象,周围的组织肿胀得发亮,呈现出可怕的紫红色。看来苏达克的“神血”并非万能,在离开了高强度的战斗刺激后,这种严重的物理损伤很难通过自愈迅速恢复。
德库斯大概擦干了身子,并未包扎,只是扶着湿滑的墙壁,咬着牙一步步缓缓挪出浴室。
屋内恒温系统运作良好,一丝冷风也没有。德库斯只穿了一条宽松的短裤,赤裸着上半身坐在客厅中央那块厚实的长绒地毯上。柔软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。他架起完好的右腿,艰难地伸直了那条伤痕累累的左腿。
🩺 暧昧的界限
那头戴着眼镜的母狮早已准备好了医药箱。她跪在地上,检查得很仔细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。
德库斯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盯着她工作。
母狮觉得处理得差不多了,直起腰想缓解一下酸痛。她不经意地抬起头,视线却在德库斯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刚出浴的德库斯,身上还带着水汽。那具躯体虽然布满伤疤,但肌肉线条流畅而爆发力十足,尤其是那半人半兽的异化特征,竟融合出一种野性与力量的极致美感。再加上他那张此刻因疼痛而略显严肃、却又在暖光下透着一丝青涩少年气的脸庞,竟让这头母狮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。
空气中弥漫着沐浴后的清香,混合着某种暧昧的荷尔蒙气息。
母狮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,刻意地猛甩回头,试图掩饰发烫的脸颊。
“怎么?”
德库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。他双爪向后撑着地毯,身体微微后仰,审视着眼前这头母狮。她很纤细,不像常乐那样饱满灵动,戴着眼镜的样子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拘谨。
母狮像是想好了理由才开口,声音有些抖:“大人……您的身体底子很扎实,康复应该会快一些。但骨头的位置不太好,可能后续需要做复位手术,现在……现在我得先给您做一些基本的外部固定。”
说完,她的脸似乎更红了一些,眼神游移。
德库斯倒不怎么关心腿伤,他看着母狮这副模样,突然笑了笑。他身子故意往前靠了一些,极具压迫感地凑近她:
“那,就麻烦你了。”
母狮心跳加速,慌乱地刚想转身去拿夹板,手腕却被德库斯一把拉住。
“你有爱人吗?”
德库斯的声音低沉磁性。
母狮浑身一僵,似乎觉得气氛有些暧昧过头了。她立刻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抽回爪子,慌乱地摇了摇头:“没……没有,大人。”
然而,下一秒,德库斯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寒的严肃与疏离:
“但我有。”
短短三个字,如同一堵冰墙,瞬间隔绝了所有的旖旎。
说完,德库斯收回目光,不再看她一眼,只是冷冷地盯着自己的伤腿。
母狮愣在原地,脸色瞬间煞白。她咬了咬嘴唇,利落地转过身去准备固定用的夹具。接下来的时间里,她干得很快,动作利落专业,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🔔 门铃与怒火
处理完伤口,天色已晚。
德库斯觉得时间不早了,这两个侍者忙活了一天也该去休息了,便将她们打发到了偏房。
偌大的别墅重新归于死寂。
德库斯独自一狮,拖着那条打着夹板的腿,蹒跚着在大厅里踱步。他不想坐着,坐着容易胡思乱想。
突然,门口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风铃声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有人来了?是苏达克?还是送晚餐的?
德库斯皱了皱眉,扶着墙壁,一步步艰难地挪到玄关。他伸出手,一把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。
门外的夜风灌入,吹得门廊上的风铃狂乱作响。
然而,当德库斯看清站在门口的那张面孔时,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扭曲,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顶上脑门,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逆流了!
“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……”
🎭 镜中之魔
德库斯眼中的怒火仅仅闪烁了一瞬,便像被冷水浇灭的余烬般迅速消失。
他立刻收住了那个可怕的弑君念头。毕竟,刚才在大殿上所说的“皈依”,绝不能仅仅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。回想起苏达克那能够随意操控白狮军团大脑的可怖能力,还有那支扎入雄狮将军后颈的药剂,德库斯不寒而栗。
现在的他,是一头被拔了牙的狮子,必须学会收起利爪。
德库斯强忍着膝盖的剧痛,准备弯下身子行大礼。因为腿上有夹板,他的动作显得僵硬而迟缓,不再像以前那样干脆利落。
“免了。”
苏达克随意地甩了甩爪子,甚至没正眼看他,径直走进玄关,一屁股坐在了换鞋凳上。
德库斯深吸一口气,开口时已是满嘴的忠诚与卑微:“大人,晚好。敢问深夜造访,有何吩咐?”
苏达克倒是笑笑,那双竖瞳四处打量着这栋精致的别墅,目光扫过那些昂贵的陈设,最后才轻飘飘地落到衣衫不整的德库斯身上。
“怎么样,这安排还满意吗?”
真奇怪,这家伙竟然没带一个侍卫。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这头“野兽”的笼子,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,还是对他德库斯的绝对蔑视?
德库斯再次低头:“非常满意。”
他刚想顺势提出撤走那两个监视他的“保姆”,但话到嘴边,想到那只母狮恐惧的眼神和苏达克的手段,便立刻生生咽了回去。
👑 扩张的野心
苏达克似乎根本不在意他在想什么,顺着话头继续说道:
“满意就好。那你这腿,明天能上朝吗?”苏达克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指上的戒指,“明天要迎接边防军回朝述职。我要你安顿好他们,整合军队。接下来,南国发展的速度会超过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。”
德库斯的脸微微皱了一下。
这家伙是真想发展壮大南国吗?还是为了某种更疯狂的生化实验寻找更多的资源和炮灰?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
“哗啦啦——”
庭院里的流水声清晰可见,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聒噪。
见德库斯沉默,苏达克眉头微挑,追加了一句:“问你话呢。”
德库斯从恍惚中回过神,背脊一凉:“回陛下,臣……悉听尊便。爬也会爬去。”
苏达克满意地点点头,站起身开始在客厅里到处打量。德库斯只能扶着墙,吃力地跟在他身后,像个跛脚的仆人。
🪞 白色倒影
突然,德库斯发现苏达克不知何时换了一身行头。
刚才在大殿上还是雍容华贵的皮草,此刻却换上了一身笔挺的白色军装。那剪裁、那样式,竟然跟德库斯以前最爱穿的作战服一模一样。
两人一前一后映照在落地窗上。
前面的苏达克,雪白、犀利、优雅,完美得如同神祗;后面的德库斯,赤裸着上身,缠着绷带,黑色的毛发暗淡无光,疲惫而痛苦。
苏达克就像是德库斯的“完美镜像”,或者是他的“孪生兄弟”。
“喜欢我这身打扮吗?”
苏达克转过身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诡异的亲切感。
紧接着,他做出了一个让德库斯瞳孔地震的动作——
苏达克缓缓弯腰,动作标准、优雅、谦卑,竟然向德库斯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!
“你明天,就这样对我鞠躬。明白吗?”
苏达克保持着弯腰的姿势,抬起头,眼神却高高在上地锁死德库斯:“我要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德库斯将军,在万军面前,心悦诚服地跪拜我。”
德库斯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。苏达克这皇帝当得既不识旧俗,又充满了恶趣味。这种扭曲的“亲密关系”让他极度不适。他们明明是不共戴天的死敌,此刻却像是在排练一场荒诞的舞台剧。
这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“行了,朕乏了。”
苏达克直起腰,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,向门口走去。
就在即将踏出大门的那一刻,他停下了脚步,背对着德库斯,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对了,关于那个叶秋华。”
德库斯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。
苏达克顿了一会,他侧过头,余光瞥向身后僵硬的德库斯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:
“你就把她忘了吧。她是个优秀的战士,但不适合你现在的身份。明天不仅是迎接边防军,也是她的葬礼。”
风铃声再次响起,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德库斯站在原地,双耳嗡嗡作响。
他再也走不动路了。
不知道是腿伤复发,还是灵魂被抽空,他只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的世界迅速崩塌。
“扑通。”
这位刚刚屠杀了巨熊的黑狮,像一截枯木般直挺挺地倒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,意识坠入无尽的黑暗昏睡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