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露,寝殿内已经燃起了淡淡的提神熏香。
苏达克站在巨大的铜镜前,那头标志性的白色鬃毛已经被宫廷理发师打理得蓬松有致。前几日战场上留下的狰狞伤痕,此刻都已经隐匿在厚实柔顺的雪白毛发之下,仿佛那个在荒原上浴血搏杀的野兽从未存在过。
几名战战兢兢的侍女正为他穿上那件沉重的腥红朝袍。
袍子上的刺绣极其巧妙,暗金色的丝线勾勒出复杂的图腾。那种精妙在恰到好处的色彩压制下,非但不显得扎眼,反而尽显皇家那股令人窒息的高贵与肃杀。
然而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苏达克的眼里却不见得有几分喜悦,只有一片冰冷的深渊。
“苏达克——!”
一声带着惊恐和哭腔的呼喊突然打破了寝殿的宁静。
常乐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。昨晚名册上那个被朱红圈起的父亲的名字,像梦魇一样纠缠着她。当她睁开眼,发现苏达克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发时,那股“要失去一切”的恐惧瞬间击穿了她的理智。
她连鞋都顾不上穿,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,不顾一切地跑上前去,一把张开双臂,将苏达克拦在寝殿的半路。
僭越的称呼
话一出口,常乐就意识到了致命的错误。
不对!怎么能直呼暴君的名讳!
“不……陛下!”常乐赶忙改口,胸口剧烈起伏,微微喘着气。她仰起头,眼神中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求,望着眼前这个不怒自威的男人:“陛下……今日盛装打扮,有何安排?”
苏达克微微蹙眉。他不是很喜欢这种被人盘问行踪的越界感。
但在常乐刚才脱口而出“苏达克”并慌乱改口的瞬间,那副像受惊小鹿般的模样,竟然意外地取悦了他。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,已经很久没有谁敢直呼他的名字了。
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。苏达克低下头,凑近常乐的耳边,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、低沉且危险的声音说道:
“怎么?公主是觉得朕这件袍子颜色还不够艳……”
苏达克的余光瞥了一眼常乐苍白的脸颊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:
“想再给它,加些新鲜的红吗?”
虚惊与迷局
常乐彻底慌了神。
那句“新鲜的红”简直是在明示名册上的杀戮!
“陛下息怒!我不是……只是……”常乐的双腿开始发软。她的视角不受控制地下移,死死盯着苏达克从袍角露出的那只白皙的异化脚爪。脑海里全是这只爪子撕碎敌人的画面,恐惧卡在喉咙里,支支吾吾,连一句完整的求情都说不出口。
看着常乐快要崩溃的样子,苏达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幽光。
他直起身子,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,打断了她的语无伦次:
“行了。没事的话赶紧回去把鞋穿上。”
苏达克轻轻推开挡在面前的常乐,语气恢复了那种威严与平静:“朕要带着秦左大臣上朝了。今日国会,事务繁多。”
秦左大臣?!
常乐猛地抬起头,顺着苏达克走去的方向望去。
这才发现,在寝殿外间的阴影处,一直恭恭敬敬站着一名穿着深青色朝服的年迈雄狮。他低眉顺眼,双手捧着朝笏,正是她的亲生父亲!
常乐愣在原地,如遭雷击,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狂喜与怅惘。
父亲还没死!甚至还能陪同皇帝上朝!
常乐双腿一软,扶着旁边的红木柱子才勉强站稳。她望着苏达克和父亲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,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,眼中带着些许释然的泪光。
原来……名册上的名字不一定是死刑。原来,真的是我虚惊一场。
她这样安慰着自己,却没有看到,走在前面的苏达克,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,嘴角挂着的那抹冰冷彻骨的冷笑。
⚖️ 腥红的朝会
苏达克已经足足一周未曾主持朝事。
此时的高耸大殿内,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伺机而动的朝廷百官。上至内阁文书,下至护军武官,狮子们今日统一换上了低调内敛的深色朝服,却又都在配饰或领口处努力生出些许特别,企图在皇帝面前混个眼熟。
然而,当那一抹腥红的龙袍出现在大殿尽头时,苏达克身上流淌出的那种肃杀气息,瞬间掐住了所有狮子的喉咙。
皇上似乎不是很高兴。
按理来说,春日出游是开化心情的好事,但此刻的苏达克,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渊。随着那沉重的脚步声越走越近,原本议论纷纷的朝堂,声音迅速低落,直至死一般的寂静。
苏达克来到龙椅前,转身,俯视群臣。
“吾皇万岁——!”
百官齐刷刷地行礼,洪亮的声音灌满了整座大殿,甚至带着一丝掩饰恐惧的震颤。
“就坐吧。”
苏达克一抖腥红的宽大袖袍,稳稳坐上龙椅。他没有笑,那微微蹙起的眉头,像是一把悬在众人头顶的铡刀,让刚刚落座的大臣们瞬间如坐针毡,紧张不已。
📜 虚伪的奏报
“朕听闻……”
苏达克修长的白化爪子轻轻敲击着纯金的龙椅扶手,发出“哒、哒”的脆响,声音在大殿内回荡:
“宫中近日不乏动荡,更有行贿、勾结外邦的龌龊之事。朕在宫外食寝不安,坐立难平,故终止出游。朕今日,就是想亲眼看看,我南国的朝堂,是否真如传闻般腐朽!”
此言一出,百官噤若寒蝉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“秦左大臣。”苏达克突然点名,“禀报国事吧。”
常乐的父亲,秦千夫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赶紧出列。他硬着头皮,开始了一段辞藻华丽、粉饰太平的向好报道,试图用繁荣的数据来平息皇帝的怒火。
但苏达克早就听腻了这种陈词滥调。他一爪撑着脑袋,眼神愈发冰冷。
突然,苏达克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,硬生生打断了秦千夫的滔滔不绝。
他双爪撑着扶手,果断站起。
群臣看到这番景象,吓得肝胆俱裂,赶忙从座位上滑下,转坐为跪,乌压压地伏倒了一片。
⚙️ 维克托的实干
苏达克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大臣,而是顺着汉白玉楼梯,缓缓走下高台,那双极具压迫感的靴子停在了武官的行列前。
“维克托。”苏达克点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,“军工部近日情况如何?”
作为德库斯的父亲,维克托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儿子入狱的悲痛与慌乱。他依旧像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塔,不卑不亢地出列,稳重一拜,立刻用最简练的数据开始汇报:
“回陛下。臣等借研发资金,接连利用记忆金属攻克技术壁垒。近日,着重发展并交付了新型攻防具,共计八百件有余,现已入库备战。”
苏达克缓缓点了点头,用爪尖漫不经心地玩弄着自己的嘴唇,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:
“不错。实打实的八百件,这才是干事的样子。”
🩸 精准的绞杀
随即,苏达克那双犀利的竖瞳猛地一转,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,落在了维克托侧边的那头狮子身上。
那正是名册上赫然在列的一员。
“生材部呢?”苏达克的声音轻飘飘的。
生材部的大臣浑身一抖,强装镇定地行了礼,额头上却已经渗出了密集的汗珠:
“回……回陛下。生物材料研究一切尚好,各项指标稳步推进,前途一片光明,望陛下放心……”
“呵。”
苏达克轻轻笑了一声,这声冷笑在寂静的大殿里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“一切光明?望朕放心?”
苏达克猛地凑近他,眼神如刀:“朕每年批给你的经费,可一点都不比军工部少啊!人家维克托交出了八百件实物,你却拿‘一切尚好’这种空话来糊弄朕?”
生材部大臣“扑通”一声瘫软在地:“陛、陛下明察!臣……”
“没些实干的数据,怎敢轻易回嘴!”
苏达克早就看好了名册上的这头肥羊,可以说是精准制导。没等大臣再开口辩解,苏达克厉声暴喝:
“来人!拖下去!给朕彻查生材部账本!查抄家产!”
“陛下冤枉!陛下——!”
惨叫声被如狼似虎的白狮亲卫迅速捂住,连拖带拽地拉出了大殿。
宫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肃静,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大殿的呜咽。没有人敢再发出一点动静,甚至连头都不敢抬。
苏达克的怒火终于烧了起来,这一把火,将要烧塌多少贪官污吏的财路,又要牵连出多少颗落地的人头?大家的恐惧,在此刻攀升到了极点。
而站在群臣之首的秦千夫,此刻已是浑身湿透,抖如筛糠。
📜 撕裂的牛皮卷
大殿之上,死寂无声。
苏达克不慌不忙,缓缓从怀里掏出了那本沾着血迹的黑皮名册。他的目光扫过底下那群瑟瑟发抖的官员,声音不大,却字字诛心:
“在朕的朝堂上,穿着朕赐的朝服,装出一副死而后已的忠臣模样……”
苏达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名册的边缘,眼神猛地变得凶戾:
“背地里,却挪用公款,勾结北国军阀!将南国的金银财宝、钩戟长铩,乃至朕的赏赐、朕的软肋与真心,全都掏给北国的畜生!!”
“既然朕的南国留不住你们,既然这么想当北国的狗——”
苏达克猛地站直身体,双手抓住那本厚重的牛皮名册,肌肉瞬间暴起。
“那朕,就送你们上路!!”
“嘶啦——嗡!!”
巨大的蛮力爆发,那本极其坚韧的牛皮卷竟被他硬生生从中间撕裂!皮革断裂的瞬间,甚至在空气中震出了一道沉闷的嗡响。
苏达克一把将碎裂的牛皮纸狠狠砸在玉阶上。
这如同一个死亡信号。
不需要念名字,早就拿到暗桩情报的白狮亲卫们如狼似虎地扑入朝堂。在群臣的惊呼与惨叫声中,成群的涉事官员像待宰的猪羊一样,被亲卫一个个粗暴地拖出大殿,在地上留下一道道绝望的拖痕。
🌡️ 沸腾的兽血
一场风暴过后,大殿里空出了近三分之一的位置。
苏达克站在高台上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的脸上泛起了异常的血色,那双白色的狮耳因为充血而微微发热发胀。
极度的暴怒引发了体内变异细胞的躁动,全身的血液都在发烫,背上的伤口甚至传来隐隐的撕裂感。
他必须平复下来。
苏达克缓缓走上台阶,试图缓和着胸膛里那股几乎要将理智烧毁的怒火。
“散了。都散了。”他疲惫地挥了挥手,转身准备离开这令人作呕的朝堂。
然而,一双苍老却有力的手,突然上前搀住了他的胳膊。
是秦千夫。
常乐的父亲,名册上高居榜首的“头号嫌疑人”,此刻却像个最忠心耿耿的老臣,紧紧拉住了苏达克。
“陛下,不可。”秦千夫低眉顺眼,语气却异常坚定,“半月未朝,各地奏折积压如山,百废待兴。陛下不可仓促离去啊。”
♟️ 诡异的代劳
苏达克停下脚步,猛地转过头,那双金色的竖瞳死死横了一眼秦千夫。
他在试探我?还是在用政务绑架我?
看着阶下那堆积如山的事务,以及秦千夫那张毫无破绽的忠臣面孔,苏达克强压下心头沸腾的杀意。他冷哼一声,重新坐回龙椅,开始逐个接见剩下的朝臣,处理积压的私访。
秦千夫敏锐地察觉到了苏达克的不满与虚弱。
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,这位左大臣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手腕。他几乎全盘接管了复杂的案卷梳理和人事调度,每一道指令都处理得井井有条,滴水不漏,甚至不让苏达克多操一分心,只需要皇帝点头即可。
苏达克靠在椅背上,冷眼旁观。
他不想在此时过分纠结秦千夫的狐狸尾巴。南国确实需要人运转,而秦千夫把自己变成了一颗“暂时不可或缺的齿轮”。
但苏达克此刻的怒火,没有因为政务的顺畅而得到半点消解,反而越憋越深。
⛓️ 太平殿的囚徒
冗长的朝事终于完毕。
群臣退散。苏达克一刻也没有多留,甚至没有回寝殿看常乐一眼,便带着满身戾气,急匆匆向着后宫偏僻的太平殿进发。
那里,临时关押着被他用毒血控制的傀儡——北国皇帝,踏海。
名册上的名字虽然撕了,但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链条,以及秦千夫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,只有踏海最清楚。
苏达克推开太平殿沉重的大门,幽暗的殿内,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霸主正像狗一样蜷缩在角落。
“看来,我们得好好聊聊细节了。”苏达克走入黑暗,露出了獠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