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锵——!”
随着一声金属摩擦的锐响,德库斯纵身一跃,沉重的身躯轻盈地翻上马背。那套维克托倾尽心血打造的黑曜石战甲,在正午的烈阳下并没有反射出刺眼的光芒,反而像一个贪婪的黑洞,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。唯有那锋利的黑色利爪偶尔闪过一丝寒芒,令在场列阵的白狮士兵们本能地为之震颤,低垂的头颅中升起无限的敬畏——那是对绝对力量的臣服。
这是一场近乎暗杀的特种行动,德库斯无法操动千军万马。算上负责后勤炊事的,这支名为“敢死队”的队伍一共才九九八十一头狮子。
德库斯勒紧缰绳,马匹不安地喷着响鼻。他忍不住回过头,望向深邃的皇宫回廊。
常乐静静地站在宫廷凉爽的巨大阴影下,那片黑暗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,随时准备将她吞噬。她现在不再仅仅是爱人,更是苏达克手中最沉重的一枚筹码。德库斯清楚地知道,只要自己在前线做了任何违抗的决定,或者表现出任何背叛的苗头,站在阴影里的常乐,连同被软禁的父亲,都不会有好下场。
一想到这些最亲近的人可能像那些白狮一样被“皈依”、被改造成苏达克的傀儡,德库斯便感到一阵彻骨的战栗,那是一种连厚重铠甲都无法抵御的寒冷。他不敢再往下想,猛地回过头,不再看那片阴影。
“出发。”
低沉的命令传出,德库斯策马前行,身后那八十一名死士沉默地跟上,马蹄声碎,却整齐划一,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📜 名册上的故人
德库斯的战马位于敢死队前锋后方二十米处,这是指挥官的位置。
队伍刚出城门,后方一名身穿文官服饰的老臣赶忙小跑着上前,气喘吁吁地跟在德库斯的马侧,显然是来提供情报支持的。
“将军,幸会。” 大臣边走边艰难地行礼,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。
德库斯目视前方,黑色的面甲遮住了表情,他没有正眼看这个老家伙,声音冷淡:“有名单吗?我要这次出征所有狮子的底细。”
“有的,有的。”大臣不敢怠慢,从宽大的袖袍中自然地掏出一本墨迹未干的名册,双手高举,“请将军过目。”
德库斯伸出那只被黑色手甲覆盖的左手,一把抽走名册。他在马背上单手翻开,目光如电,走马观花地扫过那一行行疏松的名字。大多数都是陌生的代号,或者是已经被苏达克抹去过往的死士。
大臣在一旁赔笑道:“想不到将军虽是武将,还如此精通文书……”
“呵。”
德库斯轻轻一笑,但这笑声里没有温度。他终于低下头,透过面甲的缝隙看了那大臣一眼。在记忆的深处搜索了一番,却怎么也找不到这个老家伙的影子——大概是前朝某个并不起眼的墙头草吧。
“算了。” 德库斯合上名册一半,随口说道,“他们一般都喊我‘德总’。喊将军什么的……我不喜欢。那是以前的称呼了。”
这句话里带了些许人情味,也透着一丝对旧时代的告别。
大臣是个聪明人,很快意会,立马改口:“是,德总。您有任何需要,下官随时待命。”
德库斯刚想合上名册,突然,视线在扫过末尾几行时,猛地凝固了。
那是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,突兀地出现在这群怪物的名单里——
叶秋华。
德库斯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怎么会?
叶秋华是南国的老兵,是曾经和他并肩作战过的兄弟。他怎么会在这支队伍里?难道……他也被苏达克抓捕,被注射了那种药剂,被“白化”成了没有思想的怪物吗?
如果不幸言中,那将是比死亡更残忍的重逢。
德库斯猛地勒住缰绳,战马长嘶一声停下。
“把这个叫‘叶秋华’的,立刻喊到我身边来!”
德库斯的声音里多了些无法掩饰的急促与焦虑。
“是!这就去办!”大臣被德库斯的反应吓了一跳,连忙转身向队伍后方跑去。
德库斯紧紧抿着嘴唇,黑色的手甲几乎将名册捏皱。他死死盯着队伍的后方,心中默念:
千万……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样。
队伍停在了一处开阔的土坡旁。
德库斯的目光穿过墨色的面甲,紧紧锁定了那个身影。那是怎样一头母狮啊——身形在全是彪形大汉的白狮堆里显得格外纤细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但那双水灵的大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输雄狮的倔强。
德库斯忍不住盯着她看,试图透过那层可能已经被改造的皮囊,寻找记忆中那个熟悉的小跟班的影子。
如果她也变成了那种只知道杀戮的怪物……
“全军听令,原地修整十分钟。”
德库斯的声音经过头盔的处理,显得低沉而充满金属质感。大臣不敢怠慢,很快将命令传达下去。
德库斯一扯缰绳,战马调转方向,径直来到了叶秋华面前。
叶秋华似乎在想心事,后知后觉才发现那个令人畏惧的“黑甲死神”正站在自己面前。她慌忙收敛神色,行了一个标准的南国军礼:
“幸会,长官。我很出色的,能让长官感兴趣是我的荣幸。”
她的声音清脆,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。
面甲之下,德库斯嘴角微微上扬。不愧是自己最出色的学生,哪怕身陷囫囵,这份自信也没丢。确认了她的眼神还算清澈,德库斯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,至少她还没有完全变成行尸走肉。
既然如此,他倒想开个恶劣的玩笑。
“你是哪个班上的?”德库斯故意压低嗓音,让声音变得陌生而傲慢。
叶秋华一本正经地回答:“原南国第三军团,先锋营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德库斯粗暴地打断了她,翻身下马。沉重的黑曜石战靴落地,激起一片尘土。
周围的白狮士兵们都在各自打趣、检查装备,没人敢靠近这边的低气压区域。
德库斯迈着压迫感极强的步伐,走到叶秋华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冷冷地说道:
“我看过你的履历。听说你的老师是那个叫德库斯的?呵,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,刚愎自用,最后还不是落得个不知所踪的下场。”
叶秋华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德库斯装作没看见,继续用轻蔑的语气说道:“既然你是他的学生,想必也就那样。等会儿重新编队,你到最前面去,跟敢死队一块儿当炮灰吧。这很适合你。”
⚡️ 师徒的交锋
“你不服气?”德库斯看着她颤抖的肩膀,突然暴喝一声。
“我的老师可能没教好我,也感谢您给我的机会……”叶秋华猛地抬起头,眼中的水灵早已化作凌厉的杀意,“但他,没您说的那么不堪!!”
话音未落,叶秋华也不惯着这位所谓的“长官”。她抄起腰间的长刀,身形如电,直往德库斯的脖颈劈去!
这一刀快准狠,简直令人窒息!
“铛!”
一声脆响。德库斯只是随意地抬起那只覆盖着黑甲的左爪,轻而易举地抓住了锋利的刀刃。记忆金属坚不可摧,根本不怕这种细嫩的白刃。
“太慢了。”德库斯嘲讽道。
但叶秋华显然早就想到了力量的差距。借着德库斯抓住刀刃、只空出一只爪子的瞬间,她竟然弃刀前冲,身姿轻盈地跃上德库斯庞大的身躯!
她双腿如铁钳般死死锁住德库斯的喉咙,试图利用柔术的杠杆原理绞杀这头巨兽!
“哼。”
德库斯冷哼一声。这招“锁喉”还是他当年教她的。
但他现在的力气大得惊人,加上这身光滑的盔甲,叶秋华的绞杀根本无处着力。德库斯甚至没有动用左臂的异能,只是单手抓住她的后背,奋力一掰,便解开了她的锁扣,随后反手一按!
“砰!”
叶秋华被重重地按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🌅 破晓的同行
“放开我!你这混蛋!不准侮辱我的老师!”叶秋华还在奋力挣扎,像头愤怒的小豹子。
德库斯看着她这副样子,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。
“还是这么冲动,秋华。”
他那原本冷硬的声音,突然变回了叶秋华熟悉的音调。
在叶秋华愣神的瞬间,德库斯缓缓抬起手,伴随着“嗤”的一声气密释放音,他摘下了那顶狰狞的黑色头盔。
一张满是伤痕、却挂着无奈笑意的脸庞露了出来。
叶秋华呆住了。她瞪大了眼睛,看着眼前这张脸,呼吸仿佛都停滞了。下一秒,她奋力抽出手,狠狠地、却又没用力气地锤了一下德库斯的胸甲。
“老师……!你这混蛋!”
接着,她放声大笑起来,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。
德库斯也放心下来,至少叶秋华还有自我,还有那份真性情。
周围那一圈原本因冲突而紧张拔刀的白狮们,看到这一幕,虽然不太理解,但也感受到了杀意的消散,纷纷松了口气,收起了武器。不然以他们现在的状态,叶秋华这会儿早就被撕成碎片了。
“行了,别丢人了。”
德库斯觉得休息得差不多了。他重新戴上头盔,遮住面容,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狮子都大跌眼镜的动作——
他把缰绳递给了叶秋华。
“上马。”
“那你呢?”叶秋华擦干眼泪,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我走走,活动一下筋骨。”
德库斯不容置疑地将她托上马背。
夕阳西下,将远处的地平线染成一片血红。一头身披重甲的黑色巨兽,牵着马,马上坐着一头纤细的母狮,两人一前一后,向着远处那未知的朝夕与命运走去。
🌲 诡异的共鸣
德库斯放缓了脚步,那一对黑色的兽耳在头盔两侧灵活地翕张,捕捉着山林间最细微的频率。
此刻万籁俱静,偶有几只不知愁的百灵鸟在枝头嬉戏,叽叽喳喳的悦耳鸣叫声在肃杀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。德库斯抬手,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。
“在这里扎寨。”
他的声音经过面甲过滤,低沉而充满威慑力:“谁要是搞出点大动静,你就别想跟着我了,自己去喂熊吧。”
士兵们训练有素,没有一声回应,只在窸窸窣窣的装备摩擦声中,迅速而安静地开始安顿。
德库斯站在高处清点人数,一种奇妙而令人战栗的感觉油然而生。这几头白狮看着扎实、浑身蛮劲,眼神空洞冷漠,但是……当德库斯脑海中刚刚浮现出“左翼防守”的念头时,两头白狮竟然在没有听到口令的情况下,准确无误地移动到了左侧的哨位上。
莫非,苏达克的控制力并非传说?
德库斯下意识地握了握那只白色的左拳。这只手仿佛是一个信号接收器,将他的意志无声地传导给这群同样流淌着苏达克造物的士兵。自己竟然能驾驭这股力量?这种如臂使指的掌控感,让德库斯既感到大权在握的兴奋,又从骨髓里生出一丝深深的畏惧。
你是谁的棋子?又是谁的棋手?
🐟 猎杀时刻
敢死队的侦查员花了两个钟头摸清了周边,已经赶回来了,一个不少。德库斯的判断果然不错,这附近也有一支熊族的先遣队在扎寨。
开头还不错。
夜幕降临,那八头灰熊显然低估了这里的危险,围坐在篝火旁烤着刚捕来的鱼,油脂滴落在火中的滋滋声掩盖了周围的脚步声。他们殊不知,十六双散发着幽光的眼睛已经死死盯上了他们。
埋伏像一张巨大的黑网,已经下沉,正在一点点、一点点地收紧。萧杀的气息瞬间腾升,连夜虫都停止了鸣叫。
德库斯没有让叶秋华上前。
“留在这里,看着后勤。”他按住跃跃欲试的叶秋华。还是太冒险了,她还没跟真正的重装熊族过招。那一身细皮嫩肉要是被熊掌拍实了,比德库斯自己被砍下块肉还让他难受。
德库斯捏紧了黑色的利爪,金属关节摩擦发出令人窒息的淅沥声。
“动手。”
随着脑海中的指令下达,白狮两两为伍,如白色的幽灵般扑出灌木丛。场面瞬间混乱,却又在某种诡异的秩序中井井有条——那是屠杀的秩序。狮子的敏捷在这一刻展露无遗,熊族笨重的反击纷纷落空。
🩸 黑刃出鞘
混乱中,德库斯马上发现了一头试图趁乱逃走的灰熊。那家伙体型庞大,显然是这支小队的头目之一。
“想跑?”
德库斯面甲下的双眼闪过寒光。他四足狂奔,黑色的盔甲在夜色中几乎隐形,只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如雷鸣般逼近。那灰熊虽拼命奔逃,但在爆发力惊人的狮虎兽面前,怎么也提不起来速度。
越来越近了!
“轰!”
两个庞然大物在林间猛烈地撞在一起,枯枝败叶四散飞溅。
灰熊怒吼一声,挥舞着巨大的熊掌想要拍碎眼前这个黑色的敌人。
就在这一瞬,一道凄厉的白光在黑夜里析出——那是黑石武士刀出鞘的寒芒。
德库斯抽刀的动作利落而武断,没有丝毫花哨。
“撕拉——!”
那是利刃切开皮肉、斩断骨骼的恐怖声响。巨大的力量配合着记忆金属的锋利,竟直直地将那只挥舞在半空的厚重熊掌齐腕砍下!
“嗷——!”
灰熊吃痛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。但他也是个悍将,剧痛之下竟激起了凶性,那只断掌的残肢不顾一切地按住德库斯的刀背,另一只完好的熊掌带着呼啸的风声,对着德库斯的头盔就是一记耳光!
德库斯没有后退。
他双手握住刀柄,并没有强行拔刀,而是顺着灰熊前扑的力道,将刀刃横向一滑。
“嗤——”
长而亮的刀刃在灰熊的胸腹间牵出一条鲜亮而笔直的血线。滚烫的鲜血瞬间泼洒在地,在冰冷的夜色中冒着腾腾热气。
不等灰熊做出下一步反应,德库斯的刀再次出击。
这一次,是透心凉。
黑色的刀尖如毒蛇吐信,精准地避开肋骨,凶狠地穿肠而过,将灰熊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扎得不堪重负,瞬间停止了工作。
灰熊眼中的凶光迅速涣散,庞大的身躯晃了晃,虽然满脸不服气,但他此刻也只能带着无尽的遗憾,轰然倒地,永远地睡去了。
⚠️ 暴露的行踪
寂静重新笼罩了树林。
只听到德库斯抽出长刀时,刀刃摩擦骨肉的细微声响。
他冷漠地甩动手腕,抖掉了刀身上沾染的血珠。黑曜石般的刀面再次恢复了深邃的光泽,仿佛刚才的杀戮未曾发生。
德库斯走上前,用脚踢了踢灰熊的尸体,借着月光查看着对方的特征。
普通灰熊,体型虽大,但并不是那个传说中活了百年的怪物。
“不是惠更斯。”
德库斯收刀入鞘,在那一声清脆的归鞘声中,他的心情却沉了下来。这只是个斥候小队。
他看向漆黑的密林深处,知道今晚的动静虽然控制得很好,但血腥味是藏不住的。
他们的行踪,要暴露了。真正的恶战,才刚刚开始。
彻夜未眠。
德库斯像一尊黑色的石像,在最高的哨岗上伫立了整整一夜。黑曜石的盔甲上凝结了一层白色的寒霜,随着晨曦的微光泛起冷硬的色泽。他的眼袋确实重了些,红血丝爬上了眼角,但这算什么?回想起刚入伍在新兵连那会儿,为了争一个“标兵”的头衔,他曾连着三天三夜站岗,腿肿得像灌了铅,却依然挺得笔直。
天色渐亮,山林间的寒风依旧凌厉,如刀割面。
沉寂了一夜的鸟儿开始躁动起来,百灵、画眉在枝头跳跃,叽叽喳喳的叫声清脆悦耳。它们不懂战争的残酷,那美妙的声音在清晨的林间回荡,有着一种奇异的抚慰魔力,仿佛能磨平世间一切焦躁的棱角。再加上晨光透过树叶洒下的斑驳光影,这本该是一个宁静致远的早晨。
德库斯终于长舒了一口气,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放松。他活动了一下脖颈,发出“咔吧”一声脆响,感觉身子确实有些僵硬了。
🥣 无味的早点与“野味”
一名侍卫端着托盘走了上来,送来了早饭。
“德总,吃点吧。”
与此同时,负责侧翼的另外两位雄狮将军也走了过来。虽然名义上德库斯是领队,但这两位出身正统军校的老牌将领,似乎对这个半路杀回来的“变异种”并不是很满意。
其中一位将军斜着眼,上下打量着满身寒气的德库斯,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:“哟,德总真是一夜没合眼啊?虽然精神可嘉,但这身体要是熬垮了,到时候真打起来,可别掉链子拖累我们。”
德库斯正准备端起粥碗,闻言动作一顿。
他缓缓转过头,那双深邃的金眸在黑色的面甲下微微眯起,死死盯着那头说话的狮子。没有反驳,没有怒吼,只是那样静静地盯着,仿佛在看一具尸体。
那将军刚张开口想再讥讽两句,却突然感觉背脊发凉。他惊恐地发现,站在德库斯身后的两头白狮侍卫,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向前迈了一步,那惨白的眼珠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,只要德库斯一个眼神,它们就会立刻扑上来撕碎他的喉咙。
“咕嘟。”
那将军咽了口唾沫,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,晃了晃脑袋,识趣地闭上了嘴,退到一旁。
德库斯收回目光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没什么胃口。
行军的粟米粥和干硬的肉饼在嘴里味同嚼蜡,实在是没什么味道。或者是……他的味觉变了?他不觉得饿,反而在看到这干肉饼时,脑海里莫名冒出了昨晚那头灰熊的尸体。
那血淋淋的新鲜熊肉,会不会比这干巴巴的东西更好吃?更有嚼劲?
这个鬼点子像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。德库斯猛地一惊,捏着肉饼的手指微微用力,将肉饼捏成了粉末。该死,苏达克的血肉在影响他的本能。
他厌恶地将剩下的食物丢在一边,站起身来。
👁️ 惊弓之鸟
“去营地里看看。”
德库斯大步流星地走下哨岗,向营地中心走去。
两位将军跟在他身后进行交接。德库斯一边走,一边下达着令人费解的命令:
“所有岗哨加倍,白天也不许熄灭篝火,所有人甲不离身,刀不离手。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营地半步,违令者斩。”
两位将军面面相觑,那头刚才闭嘴的狮子忍不住又嘟囔道:“德总,这大白天的,视野开阔,熊族一般也是夜间活动,有必要这么草木皆兵吗?兄弟们赶路都累了,需要放松……”
“放松?”
德库斯停下脚步,回过头,眼神中透着一股无法动摇的坚决与恐惧。
“你们可以放松,那是你们的命。但我输不起。”
他不想解释,也没法解释。他的脑海里闪过常乐站在阴影中的样子,闪过父亲维克托苍老的面容。他不仅是在打仗,更是在走钢丝。一旦失败,等待他的不是战俘营,而是彻底的毁灭。
德库斯不敢懈怠,哪怕一分一秒。他必须像一只惊弓之鸟,时刻拉满弓弦,因为他绝不想,也不能失去他的一切。
德库斯在营地边缘来回踱步,眉头紧锁。
此时天光大亮,他才看清这里的地势——这是一个典型的凹形山岗,两翼是陡峭的悬崖,中间低陷。如果不了解情况贸然扎寨,这简直就是给敌人送上的“饺子皮”。
冷汗顺着他的脊背滑落。还好昨晚当机立断灭了那支熊族小队,否则如果对方占据高点进行伏击,即使是这群经过改造的白狮,也得被滚石和箭矢砸成肉泥。
“呼……”
德库斯长吐一口气,伴随着一阵气密声,他抬手卸下了那沉闷的黑色面甲。在自家兄弟面前,没必要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。
巡视了一圈,队伍的留存情况极好,只有一头白狮的右臂在昨晚的肉搏中被划伤了。德库斯拍了拍那伤员的肩膀,安排他去后方休息,甚至把自己那份没动的早饭递给了他。
做完这一切,他走向了叶秋华的帐篷。
对他而言,外面的一切都是冰凉、坚硬且危机四伏的,唯有那个还未真正见过血腥的学生那里,有一丝难得的、属于旧时代的“人气”。
帐篷帘子掀开,叶秋华正坐在那儿擦拭长刀,一脸轻松惬意。
德库斯本有些生气——这种时候怎能如此松懈?但转念一想,她毕竟还没经历过真正的地狱。这份天真和活力,正是现在的德库斯最渴望却已失去的东西。
“师父!”
见到德库斯进来,叶秋华立刻起身,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,眼里满是崇拜:“您昨晚的预感太厉害了!照前锋的侦查说法,附近已经被清空,我们一时半会遇不到敌人了。”
“嗯。”
德库斯没有多说什么,卸下了沉重的肩甲,缓缓坐在行军床上。
不知为何,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瞬间袭来,像是潮水般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。他的大手不自觉地搭在叶秋华的肩膀上,似乎想从这具年轻活力的躯体上借一点温度。
“你想调动士兵们吗?”德库斯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丝试探和期许,“接下来的行军布阵,我想让你试试。这样你也能提前知道一切,学着去掌控局势。”
他当然不是真放权,但他希望叶秋华能尽快成长。这姑娘天赋极高,精力充沛,精通战术理论,只要再经过实战的打磨,她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将领。
“真的吗?师父!”叶秋华兴奋地在那说着什么。
但德库斯听不清了。
壁炉里炭火噼啪作响,暖意融融,叶秋华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,像是一首轻柔的摇篮曲。那双沉重的眼皮终于支撑不住,缓缓合上。
🌊 梦魇湖畔
模糊中,壁炉的暖光变成了明媚的阳光。
德库斯发现自己正漫步在一片静谧的湖畔。
常乐走在前面,她撩起素白的长裙,光着脚丫踩在清澈的湖水里,水花溅起,晶莹剔透。她笑得很开心,像个无忧无虑的精灵。
德库斯紧紧跟在她身后,低头一看,自己却依旧穿着那身厚重森严的黑曜石战甲,每一步都在沙滩上踩出深深的脚印,与这唯美的画面格格不入。
“你穿得那么扎实干嘛?”
常乐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阳光扫过湖面,在她身上映射着粼粼的金色波纹,美得令人窒息。她俏皮地歪着头,微笑迷人。
“你不喜欢吗?”德库斯脱口而出,声音里带着笨拙的温柔。
常乐没有回答,只是依旧笑着,眼神里满是爱意。
德库斯下意识地走近了些。湖水漫过他的战靴,那种冰凉透彻的感觉异常真实,让他感到舒爽。
他看着常乐,心中涌起无限的柔情。他缓缓抬起覆甲的爪子,小心翼翼地托起常乐的下巴。触感细腻、紧致,带着微微的温热。常乐微微闭眼,脸上泛起娇羞的红晕。
气氛正好,世界在此刻静止。
德库斯低下头,就要亲上去——
轰!
就在嘴唇即将触碰的瞬间,并没有迎来温软的触感,反而是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猛地按住了他的后脑勺,狠狠地将他整个人按入了湖水中!
“咕噜噜——!!”
原本温顺的湖水瞬间变得刺骨冰凉,仿佛无数根冰针扎入毛孔。强烈的窒息感瞬间引爆了德库斯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恐惧!
肺里的空气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压猛地挤出,化作一串无助的气泡向上窜去。
水下是无尽的黑暗,那股力量像铁钳一样死死按着他,不让他抬头。
他在水中拼命挣扎,黑色的利爪疯狂地抓挠着身边的一切,试图抓住一根稻草,哪怕是一块石头!但四周空无一物,只有冰冷的水灌入鼻腔、气管。
那是死亡的味道。
德库斯在水中睁大了眼睛,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惊恐的裂痕。他张大嘴想要咆哮,想要呼救,喉咙却被水堵死,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救命……常乐……苏达克……
在那无声的黑暗深渊里,他像一块沉铁,直直坠落。